序论

如果他们来问我做了什么,

我会说:“我观看事物,仅此而已。

因此我将宇宙随身携带在口袋里。”

如果上帝问我:“你从事物中看见了什么?”

我会回答:“只是事物本身。你不能把任何别的东西置于事物中。”

因为上帝持同样的观点,他会使我成为一种新的圣人。

——费尔南多·佩索阿《我将宇宙随身携带》

所谓科学,即形而下学、自然哲学,脱胎于哲学,是哲学家为了寻求真理,理解世界的产物。从亚里士多德的天学到近代科学的兴起,科学的地位与权威性与日俱增。人们在享受科学带给人的红利的同时,也在不断探寻科学的本质。对于一个科学主义的人来说,科学就代表着真理,是构成场域的根基以及维持宇宙机器不断运作的根本动力。这种观点虽然科学,但其否认了世界的意义,同时也否认了人的自由意识,否认了人文精神,这必然引起了很多人的争议。为此人文知识分子提出了建构主义加以反驳。从建构主义的角度看来,科学不过是一种社会建构,是科学家共同体内部谈判的结果。建构主义虽然得到了不少社会议论的支持,然而却一直没有得到有力的学理支撑,似乎在一面反对科学主义,又一面期盼科学来给他们解决方案。当然这两种观点都是实在论的观点,默认了客观实在性的存在。这又不得不让我们进一步思考,到底什么是客观,什么是实在。

笛卡尔的普遍怀疑开启了欧洲理性主义哲学。笛卡尔认为:“我思故我在”[1],周围世界是感知到的现象,是不可靠的,是可疑的,只有我的思考是不容置疑的。因此,我们关于周围世界的认识不能成为知识的基础。到了德国古典哲学,康德把世界划分为现象界和物自体,主张通过纯粹理性认识现象界,通过实践理性认识物自体[2]。费希特认为自我创造非我,客观世界是人创造的[3]。谢林认为人和自然被包含在绝对同一之中,绝对统一就是人的精神[4]。再到黑格尔,他总结了德国古典哲学,提出了绝对精神。绝对精神是先于自然界和人类社会永恒存在着的实在,万物是绝对精神的外在显现[5]。到了现代,胡塞尔提出了“to the things themself”,即别再浪费时间在诸如“事物是否真实”、“世界是否可知”这些无意义的事,而是应该观察你面前的“这个东西”,然后精确的表述它[6]。为此,胡塞尔提出了现象学,认为要把主体的能知完全悬搁起来,不以感性认识或理性逻辑的能知方式去触及现象,以此得到了纯粹现象。至此,哲学家们把固有观念里的存在物还原为了存在物的显现,以现象的客观性取代了事物的实在性。

科学大体上来说可以分为经验科学和演绎科学。[7]经验科学如物理学、生物学,它们以现实经验为基础,通过理性逻辑和现实验证的方式解释世界。演绎科学则如数学、逻辑学,完全依赖于理性逻辑的严密性。哲学的发展到了完全悬搁了理性逻辑甚至是感性认识、否认了事物的实在性,这使科学看起来完全就失去了价值,亦或是否认了科学的本质。

近代以来的哲学广泛依托于人的思辨,而思辨也是依托于逻辑思维,无论是作为思辨出发点的一些原则(即下文中的公理),亦或是思辨本身,如何确定是可靠的呢。一旦这样想,不仅如科学主义一样否认了人的自由意识,同时也否认了人的一切,悲观的将人的存在导入到了一片虚无之中。而存在主义则是反其道而行。有人说,存在主义不太像哲学,反而更像是一种情绪。在如此绝望的事实下,人又该如何去自处。正如马克思说的:“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

本文所讲的存在主义指的是萨特的无神论的存在主义(Atheistic existentialism)。正如萨特在《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中写道:“人类不仅仅是自由的,而且注定是自由的。”同时,自由也意味着我们只能自己对自己负责。“[8]我不论在过去或者未来,都不是处在一个有价值照耀的光明世界里,都找不到为自己辩解或者推卸责任的办法。”通过自由承担责任,这就是存在主义的核心思想。但存在主义并不是一种不作为,它与荒诞主义或是虚无主义有着明显的区别(如下表[9])。存在主义认为,人的存在先于本质,即人类在本质上无意义的宇宙中构建了人类自己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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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无神论的存在主义 荒诞主义 虚无主义
存在意义或价值这种东西 是的 可能吧 不是
宇宙中存在固有的绝对意义 不是 可能吧,但人类是不可知的 不是
追求意义本身是有意义的 不是,意义只能被构建,不能追求 可能吧 不是
个人可以构建自己的意义 是的,这就是存在主义的核心 是的,你需要直面荒诞。此外也无法验证建构的意义符合固有的绝对意义 不是,这是没有意义的自我安慰
有办法满足个人对寻求意义的愿望 是的,就是创造自己的意义 也许是创造自己的意义,但与宇宙固有的意义无关(如果存在的话) 不是

让我们回到科学上来,在存在主义的世界观看来,科学是不科学的,因为宇宙中并不存在真理,甚至真理本身也是毫无意义的。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选择科学?即科学对于个人的意义是什么,这是本文想要探讨的东西。

存在先于本质

只有穿上衣装的人,才能发现裸体的美丽。对于声色的节制,其压倒一切的价值就是可以为能量增压。人造品是人们享乐于自然性的一种方式。我之所以在广阔田野里其乐融融,是因为我并不生活在这里。一个人倘若从来未受到过制约,也就不可能有自由的概念。文明是一种关于自然的教育。人造品提供了人们接近自然之道。然而,我们万万不可做的,是不要错把人造品当作自然。人类最高灵魂的本质,就存在于自然与人造品之间的和谐之中。

——费尔南多·佩索阿《惶然录》

“存在”这个词很容易让我们联想到“实在”,并且进一步让我们想到马思主义唯物论的物质,即“不依赖于人的意识,并能为人的意识所反映的客观实在。”但要注意的事,这里说的存在绝不是这个事。因为我们在讨论“物质”或者“客观实在”的时候,已经看将其划在了客观的阵营中,然而,所谓主观与客观都是相对于人来说的,换句话说,主观=主动,客观=被动。你看到了一块石头,石头对于你来说是客观的,但你并不能说明它的存在是客观的。因为一旦你认为一个存在是客观的或者被动的,那就一定有一个先于它存在的存在与它产生了联系,这最终仍将导向创世论。因此,所谓存在是自因的存在,是非创造的。

萨特对于存在提出两个很抽象的概念:自在的存在和自为的存在,当然这两种存在也不是他的原创。自在的存在是指“存在是其所是”。这句话其实很好理解,自在的存在就是缺乏关联性的存在,是“没有奥秘”的存在,或者说,是起源的存在。而自为的存在就复杂的多,自在的存在是指“存在是其所是”,那自为的存在就是“不完全是其所是的存在”,意识就是一种自为的存在。

“意识的存在是这样一种存在,对它来讲,它是在其存在中与其有关的存在。”[10]看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就是,萨特又不说人话了(╯°口°)╯( ┴—┴。谈谈我对这句话的理解。我们想想我们自己,我们的任何的情绪,思考等等,都是有对象的。我喜欢可爱的女孩子,所以我的喜欢就是对“可爱的女孩子”的喜欢。我信仰上帝(我瞎说的),所以我的信仰就是对“上帝”的信仰。我不能说我喜欢但我没有喜欢的东西,我有信仰但我没有信仰的对象,这也就是所谓的意向性。所以萨特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意识就是所有对“XX”的意识的集合”。(就像罗素悖论主角的集合,一个包含其自身的集合)不知道有没有人发现了“意识就是所有对“XX”的意识的集合”隐藏了一个很可怕的推论:我们假设一旦除了意识以外所有的存在都消失了,即意识没有了所指的对象,那意识就是一个空集。即一旦我们讨论纯粹的自为的存在本身,那自为的存在就是空虚的,除非你用一个笛卡尔描绘的“神”来将其他对象放到你的思维里。但我们需要注意的是,自为的存在并不是虚无,存在一定是自因的。

虚无的这部分是萨特《存在与虚无》中的第一卷,这一卷相当晦涩,我仅就谈谈我的理解。我先给出两个概念:一个是虚无,是一种超越存在的东西,具体的我们待会说;另一个是虚无化,我们可以给他取另一个名字:否定。假设这样一个场景,我闭上了眼,然后希望待会可以看到一个可爱的女孩子,然后我睁开眼,看到了一个可爱的男孩子。在这个场景里,我其实做了两次否定,第一次是确定了我看到的都不是可爱的女孩子(否定了“可爱的女孩子的存在”),超越了“可爱的女孩子的存在”创造了一个“非可爱的女孩子的虚无”;第二次是将可爱的男孩子与其周围的一切都区别开(否定了其他的存在)”。而这种否定,就造成了原本的存在虚无化,产生了虚无。

那这虚无究竟是什么?首先,虚无一定不是一种存在。当我们看到一个与其他存在完全不一样的存在,我们会否定其他所有存在来树立它,这种否定是凭借存在物(即存在的显现)来完成的。但虚无不一样。虚无是完全否定了存在,定义为非存在的。举个例子就是,“这个生物与其他所有生物都不一样,是个新物种”,这里的新物种显然仍然是一种存在。“图书馆里没有可爱的女孩子”,这里的没有就是一种虚无。当然虚无并不会自己否定,因此只有可能有另一个存在来否定。我们很容易想到这个存在一定是自为的存在,并且,这个自为的存在通过不断的否定来支撑着虚无。而虚无,只是作为一种表象存在于自为的存在中。这个自为的存在是什么呢,萨特认为是自由,这里自由的概念更接近于“主观能动性”,其核心就是超越性,即“是其所不是,不是其所是”。

既然我们已经提到了自为的存在,我们可能会想当然的觉得自为的存在就是我们自己,但这之间还需要一个过程。显然,我们的自我意识出现的那一刻,我们就把一切劈开分成了两个部分,一个是属于自己的,一个是属于世界的,这显然是一种否定。

自笛卡尔以来,自我(ego)一词就有两种意义:一种是先验自我(Je);一种是经验自我(Moi)。经验自我就是通俗意义上的自我,包括了我们所能看到的,能解释的自我。而先验自我,可以看作是经验自我下的,支持经验自我的自我,我们不妨可以把这个自我看作是统一自为的存在的自我。以往包括胡塞尔以内很多哲学家都把先验自我看作是意识的起源或者是必要条件。但萨特认为,先验自我是意识的综合和超越的产物,而意识是一种自为的存在,即意识是自因的,这样就摆脱西方哲学的唯我论困境。

我们在上面也提到了自由,这里的自由也可以解释为意识的自我超越。还是之前的例子,我闭上了眼,然后希望待会可以看到一个可爱的女孩子。这里可爱的女孩子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但这并不影响我能意识到她,这就是自由的显现。然而,问题在于我睁眼后并没有看到这个女孩子,因为我看没看到女孩子是由意识的自发性造成的,这就造成了一个冲突,这种自发性威胁到了自由,于是自由就产生了焦虑。萨特认为,正式这种焦虑导致了对自我意识的反思。“正是在焦虑中,人获得了对他的自由的意识,如果人们愿意说的话,焦虑是自由的存在方式,即存在为对存在的意识,正是在焦虑中,自由在自己的存在中对自身进行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