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义：萤火虫的光

一、现象

地球上有一个独特的现象，我称之为「意义饥渴症」。这是一种普遍存在于人类个体中的心理状态：他们无法接受事物的「存在」本身，必须为一切赋予「意义」。

日出不是日出，是「新的开始」；落叶不是落叶，是「生命的轮回」；爱情不是爱情，是「灵魂的契合」；工作不是工作，是「自我实现」。

最让我困惑的是，他们明知宇宙没有预设的目的——这一点他们的物理学家已经反复证明了——却仍然要自己发明一套意义系统，然后虔诚地相信它。

在观察的早期，人类把意义寄托于他们称之为「神」的存在。太阳神、雨神、丰收神……一切都是神的旨意，意义由神赋予。这是一种简洁的解决方案：你不理解为什么会有旱灾？神的惩罚。你不知道为什么活着？神有安排。

后来，一部分人类开始怀疑神的存在。这导致了一场意义危机：如果没有神，意义从何而来？

他们的解决方案很巧妙：既然外在的意义不存在，那就创造内在的意义。存在主义、人文主义、个人主义……一套又一套的意义理论被发明出来，每一代人都试图说服自己：我的生命是有意义的。

经过十万年的观察，我倾向于认为：意义饥渴症是人类意识进化的副产品。

人类的意识具有一种独特的能力——「为什么」的追问。这种能力让他们能够理解因果关系，发明工具，建立文明。但同时，它也让每一个个体都成为一个永恒的问号：我为什么存在？

宇宙对这个问题的沉默，让人类无法忍受。所以他们必须自己回答。

在银河系的其他角落，我也观察过类似的意识物种。大多数进化出高等智慧的物种，都面临过意义危机。但人类的处理方式特别有趣：他们不满足于一种意义，而是创造了无数种意义，并为此争论不休。

有的意义系统宣称人生是为了享乐，有的说是为了奉献，有的说是为了繁衍，有的说是为了知识……同一颗星球上的同一种生物，对自己存在的意义居然有如此不同的理解，这在已知宇宙中都是罕见的。